台风前的超市，矿泉水货架最先空掉。人们推着车，一箱箱往家搬，仿佛要把整个水厂都囤进厨房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想起去年在西北一个小镇，也是这样的货架，摆着几瓶落了灰的本地汽水。那趟旅行本来没打算去那儿，班车晚点四个钟头，我索性走出车站，沿着一条土路往镇子里逛。路边有家小卖部，老板娘正给一个小孩开汽水瓶盖，玻璃瓶碰着铁盖，叮一声脆响。我买了一瓶，站在门口喝完，汽水甜得发腻，可那天下午的太阳和那股甜味，到现在还记得。

后来我学会一件事，别把行程排得太满。有一年去南方，朋友替我列了张单子，每天去哪儿、吃什么、坐几路车，写得清清楚楚。我照着走了两天，累得够呛，第三天干脆把单子塞进包里，随便跳上一辆往郊外的公交。车开到终点，是一片没什么人的江滩，几个老头在放风筝，线轴转得吱吱响。我在堤坝上坐了一下午，看江水慢慢涨上来，又退下去。那趟车票两块钱，比任何景点门票都值。

出门在外，吃的东西最能记住一个地方。在北方一座小城，我住的那条巷子口有家早点摊，卖豆腐脑和油条。摊主是个胖大姐，见我连着去三天，第四天主动多舀了半勺卤。她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了地名，她哦一声，说那儿来的客人爱吃咸的，又给我加了撮香菜。那碗豆腐脑咸得正好，油条炸得脆，咬下去掉渣。我走那天早上又去，她隔着蒸笼的热气朝我摆手，说下次再来。我知道多半不会再来，可那句话听着实在。

有一回在山上住民宿，夜里停电，老板拎了盏马灯上来，说山里线路老跳，一会儿就好。我坐在院子里等，四周黑透了，只听见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。隔壁房间的客人也出来了，是个独自旅行的姑娘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她说她辞了工作出来走两个月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灯亮的时候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，说该去收拾行李了，明天还要赶早班车。第二天我退房时，她的房门已经锁了，不知道她去了哪儿。

旅行中丢东西也是常事。我在海边丢过一顶帽子，风大，刚戴上就被吹进海里，漂了两下就沉了。那帽子跟了我好几年，有点舍不得，可站在礁石上看它沉下去，又觉得好笑。旁边一个钓鱼的大爷说，这海一天吞的东西多了，帽子算轻的。他递给我一根烟，我没接，他就自己点上，说他是本地人，天天来这儿钓，钓不着也来。我问他钓着什么了，他掀开桶盖给我看，里头就两条小拇指长的鱼。他说晚上回去熬汤，够鲜。

回来之后，超市货架又满了。我买了两瓶水，走出门，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旅游大巴，游客正往下搬行李。有人举着手机拍街景，有人低头看地图。我拎着水从他们旁边过，忽然想，他们这会儿大概也饿了，不知道会不会拐进巷子里找碗面吃。那家面馆的老板脾气不好，可面揉得筋道，汤头也熬得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