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磨。我下楼取快递，看见三单元的李大爷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，脑袋歪向一侧，嘴角挂着半截口水。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，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。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，午睡被搅黄，他只好挪到外面来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去躺着，他摆摆手说家里跟工地似的，不如在这儿晒晒太阳。说完又闭上眼，任凭电钻在头顶方向突突地响。

李大爷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中锋，个子高，胳膊长，退休后还常去公园打半场。去年膝盖做了手术，跑不动了，就改成每天早晨绕着小区快走四十分钟。他跟我说过，走路这事儿看着简单，走对了浑身舒坦，走不对膝盖疼。他有个小本子，记着每天走了多少步，天气怎么样，膝盖有没有响。本子封皮磨得发白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一天没落下。

那天下午电钻停了，李大爷却睡不着了。他索性回家换了双软底鞋，喊我去公园陪他走两圈。路上他讲起以前打球的事，说那时候厂里联赛，他一场能抢十几个篮板。现在不行了，跳不动，但走路还能走出点当年的意思。他说走路和打球一样，得找节奏，步子迈多大，手臂怎么摆，呼吸怎么配合，都有讲究。我跟着他走，发现他步子确实稳，不快不慢，像节拍器。

公园里这个点人不多，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打太极，动作慢得跟水一样。李大爷路过时冲她们点头，说这些老姐妹比他坚持得久，下雨天都来。再往前走，有个小伙子在单杠上翻来翻去，李大爷站住看了一会儿，嘴里嘟囔说这动作他年轻时也能做，现在只能看看了。我说你走路也挺好，他笑了，说走路是走路，单杠是单杠，两码事。不过他承认，走路让他膝盖周围那圈肉结实了不少，上楼梯没那么费劲了。

后来装修队转战楼上，电钻变成了锤子，咚咚咚地敲。李大爷干脆把午睡时间挪到下午三点，走完路回来正好赶上装修间歇。他跟我说，这法子是跟打篮球学的，对方紧逼你就换战术，不能硬扛。他现在每天走完路回家，冲个澡，往躺椅上一靠，楼上爱敲不敲，他照样能眯二十分钟。有回我碰见他拎着菜往回走，他说今天走了六千步，膝盖没响，挺好。

前天我在楼下碰见他，他说装修终于完了，可他已经习惯下午出来走这一圈了。电钻声没了，他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说你这是把坏事走成了好事，他嘿嘿一乐，说哪有什么好事坏事，人总得找点事干，腿闲着容易锈。说完他抬脚往公园方向走，步子还是那么稳，后跟先着地，脚尖再跟上，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