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跑道上的人生

雨下得急，老陈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，水珠顺着镜片边缘滑下来，滴在记分册上，洇开一小团蓝墨水。他骂了句脏话，赶紧用袖子去擦。操场那头，初三男生正跑一千米，步子已经散了，手臂摆得横七竖八。老陈眯着眼看表，嘴里喊还剩两圈。这副眼镜跟了他十二年，镜腿用胶带缠过两回，每次下雨都这样，水珠挂在镜片上，看谁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体育老师这活儿，外人觉得就是吹哨子喊集合。老陈带过二十届毕业班，知道哪个月份学生最容易崴脚，哪块草坪下面藏着碎石子。去年秋天他把单杠底下的沙坑重新翻了一遍，挖出来三个饮料瓶盖和一把生锈的钥匙。这些事没人要求他做。他说学生摔一跤，家长找学校，学校找体育组，最后落到他头上。不如提前把坑填平。

跑道上那个穿蓝背心的男孩叫李响，上学期八百米还不及格。老陈让他每天放学加跑三圈，不许偷懒。李响起初磨蹭，后来自己买了双跑鞋，鞋底花纹磨平了才换。今天他跑在队伍中间，呼吸节奏稳当，过弯道知道往里切了。老陈没夸他，只在本子上记了个时间。体育这东西，夸多了容易飘，练到位了身体自己会说话。

雨停了，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。老陈把眼镜摘下来甩了甩水，重新架回鼻梁。他吹哨集合，让学生做拉伸。有个女生抱怨腿酸，他蹲下去按了按她小腿肚，说肌肉紧了，回去用热水敷。旁边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压腿，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谁再笑加跑一圈。笑声立刻收住。操场上安静下来，只剩鞋底蹭塑胶跑道的沙沙声。

老陈年轻时练中长跑，膝伤退下来才考的师范。他常跟学生说，跑步别跟别人比，盯住自己前面三米就行。这话他重复了十几年，每年都有新生觉得是废话。可到了初三体育中考那天，总有几个孩子跑完趴在地上哭，说老陈我做到了。他站在终点线旁边，手里攥着秒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清楚那三米有多远。

放学铃响，学生散尽。老陈把记分册塞进帆布包，锁上器材室的门。明天要测立定跳远，他得提前把沙坑再筛一遍。雨后的操场泛着水光，远处有人把足球忘在球门柱底下，他走过去捡起来，一脚踢回器材室墙角。球撞在铁架子上，咚的一声。老陈推了推眼镜，往校门口走，裤脚还沾着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