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时总有人最后一个走，把音响插头拔了，线绕在把手上，推着那台旧电动车往车棚挪。车棚里停着七八辆车，有辆白色SUV落了厚厚一层灰，前挡风玻璃上夹着张纸条，被雨泡烂了半截。她经过时看了一眼，那车至少三个月没动过。小区车位紧张，能占着位置不动的人多少有点底气，要么不止一辆车，要么根本不开。她把自己的电动车塞进角落，锁好，拎着音响上楼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买菜，那辆白车还在，灰更厚了，纸条被风吹到地上，踩出几个脚印。

买车这件事，放在十几年前还是件大事。那时候谁家提了车，邻居会站在阳台上看，第二天见面就问多少钱、几个油。现在小区里车比人多，晚上回来晚的得绕三圈找缝。有人把车停消防通道，物业贴条也不管用。车多了，人反而不怎么聊车了。你开什么牌子、多少钱买的，没人关心。倒是谁家把车卖了、改骑电动车上下班，会有人问一句怎么想的。

那辆白车的主人我见过一回。去年秋天他站在车边打电话，声音挺大，说保险快到期了不打算续。后来果然没续，车就一直搁着。有人猜他出差了，有人说他被调去外地，车懒得处理。真实情况没人知道，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辆车每天占着一个位置，早上有人转了三圈找不到地方停，骂骂咧咧开去外面收费停车场。一辆不动的车，比十辆在路上的车更让人烦。

我自己开一辆二手两厢车，买的时候跑了八万公里。选它是因为后备箱能放平，偶尔拉点东西方便。有回帮朋友搬家，后座塞满纸箱，副驾脚底下搁着一盆绿萝，开起来底盘哐当响，朋友坐后排说你这车减震是不是坏了。我说是，修一下得八百，先忍着。他笑了笑没接话。后来他买了辆新车，落地二十多万，请我吃饭那天特意绕路来接我。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，他说你该换了。我说再开两年。

车这东西，用久了就有感情，跟手机不一样。手机卡了换新的，没什么舍不得。车开熟了，哪个弯该减速、哪个坡给油要缓，心里都有数。有回下大雨，雨刮器突然不动了，我靠边停车鼓捣了十分钟，掰了掰保险丝又好了。那之后每次下雨我都提前试两下雨刮，像出门前摸兜确认钥匙在不在。这种小毛病不断的老车，卖也卖不了几个钱，留着反倒踏实。

前几天那辆白车终于动了。一个年轻男人拿钥匙开了门，打火打了四五次才着，排气管冒一股蓝烟。他开出去转了一圈回来，又停回原位，下车时踢了一脚轮胎，嘀咕了句什么。第二天车位空了，地上留一摊油渍。过了两天又停回来，还是那个位置，灰擦了一半，后保险杠上多了道新蹭的划痕。他大概是想卖了，但没卖成。车跟人一样，搁久了想动一下，比想象中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