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头打盹，手里的车票滑到膝盖边缘。广播响了两遍，他猛地睁眼，先摸票，再摸脚边的编织袋。这种场景每天都在发生，人们坐着汽车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，把家当塞进行李舱，把自己塞进靠窗的座位。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装进去、送出去、再卸下来的铁皮盒子。可偏偏是这么个盒子，让无数人愿意在候车室里歪着脖子睡上半小时。

早年的长途客车没有空调，车窗能推开一条缝。夏天跑起来，热风混着柴油味灌进来，吹得人头发乱飞。座位是硬海绵包一层人造革，坐久了后背出汗，起身时裤子黏在椅面上。发动机就在驾驶座旁边，司机换挡时胳膊肘能碰到乘客的膝盖。那时候车上总有人晕车，塑料袋递来递去，售票员扯着嗓子喊“前面有弯”。跑一趟省城要七八个小时，中途在路边店停一次，所有人下车喝水上厕所，司机拎着铁皮桶给水箱加水。

后来客车变了样。发动机挪到车尾，车厢里安静不少，空调出风口在头顶排成一溜。座椅换成可调角度的，虽然调到底也就是半躺。高速路越修越长，省城变成三个小时的路程，人们在车上不再聊天，各自低头看手机。司机也不用再喊“前面有弯”，导航提前两百米就报了。变化来得慢，可回头一看，连候车室里的塑料椅都换成了连排铁椅，中间带扶手，想歪头打盹得先学会把胳膊肘架好。

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总有人打盹，原因不难猜。赶早班车的人五点就出了门，夜里没睡够。转车的人等了三四个小时，实在撑不住。打盹的人姿势各异，有人把背包垫在脑袋下，有人拿外套蒙住脸，还有人干脆躺在三张椅子上，脚悬空一截。广播一响，这些人像被弹簧弹起来，先看车票，再看检票口上方滚动的红字。那几分钟里，候车室安静得出奇，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响动。

汽车把人和行李一起吞进去，在公路上跑上几个小时，再把人吐出来。这个过程重复了几十年，候车室里的塑料椅换了铁椅，铁椅又加了手机充电口。打盹的人还是那副样子，歪着头，攥着票，编织袋夹在两脚之间。车来了，他站起来，把袋子甩上肩，走向检票口。门外太阳很大，照得车顶反光，看不清车牌号。他眯着眼找自己那趟车，脚步没停。